站在尼波山頂的母親

站在尼波山頂的母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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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/ 林潔美 牧師

二十八歲那年,母親嫁給父親,同樣的年齡,我進入神學院就讀。母親時常在我回家時,小心翼翼的探問:「有好的朋友也無?」其時,當時姐姐和妹妹早已各自兒女成群,我的婚事一直是母親惦念不已的大事,她總不解這個認真優秀的寶貝女兒為何沒人追?

其實,眼看週遭好友個個出雙入對,提起丈夫兒子笑得合不攏嘴,心下頗也欣羨著。然而童年起,即存在著對愛情有份美麗的浪漫憧憬,深厚沉澱於心底。年歲雖是直線上升,感情世界卻兀自像個迷戀於五彩泡沫的小女孩,沉溺於用夢幻編織出的種種攝人心魂的偉大浪漫的愛情奇遇裡。對於母親的敏感問題,自己也迷惑不知所以,只得常用四兩撥千金的迂迴手法和母親大打太極拳。



同班有數位已婚的同學,尤其是克杕夫婦,非常關心班上這幾位感情成績單掛零的適婚族,不只常常額外加菜邀請到夫婦宿舍進補,且又特別開了一門婚姻戀愛學,耳濡目染,逐漸的也修正了自己一些似是而非的感情觀,如今回想起來,實在感謝。感情戀愛觀有了較健康的看法之後,對於母親的頻頻憂心,也就不似過去那般害怕,反倒愛黏暱在母親身上,吱吱喳喳撒著嬌訴說貼心話。

不想三年神學院畢業後,仍未有合適對象,母親卻已因癌症纏身,日益消瘦,於是對我的歸宿更是憂心如焚,常常在言語中流露出唯恐不得親手為我披嫁衣的焦慮。然而我猶未能體貼母親心中急欲了結的迫切,反倒常和母親開玩笑抬槓著,不願捨棄單身貴族的快樂。當然,最大的原因還是上帝並未預備適當人選。



罹癌的母親立志響應總會所舉辦的讀經運動,聖經床頭相伴,每每讀經後不忘為我的婚事急切待禱。終於,在母親殷切盼望下,我開始了第一次戀愛鹹酸甜。與嘉信交往期間,種種不適應的症狀一一出現,心頭慌亂疑懼,母親抽絲剝繭的為我分擔憂慮。

自開刀過後,姐姐為照顧母親,全家搬來新屋與母親同住,父親獨居相距一條街的宿舍老屋。每天早晚上班前後,父親必來與母親共進餐話家常。我在臥房內耳聞父母親愉快的交談聲,心底滑落無垠的嘆息,感慨鶼鰈情深何以總在夕陽黃昏時。送走上班的父親,母親笑意漾然的對我說:「有了另一半,苦樂分一半。」

要和嘉信訂婚時,母親已經虛弱得要藉用輪椅代步,卻也歡天喜地地位婚禮籌備。訂婚禮拜在母會,基隆的正濱教會舉行,賓客約有五、六十位。母親精神異常亢奮,穿著最喜愛的朱紅色改良式旗袍,從容而優雅的接待親友,大聲吟唱著讚美詩,笑談筵席中。剎間,我恍惚以為病入膏肓對母親而言,應只是一場已過的惡夢罷!不禁淚盈滿眶。



訂婚與結婚日期相差只有一個月,母親的身體卻加速度衰弱。一個充滿陽光的主日下午,我從雙溪回到家,開了門,不見母親,大聲呼叫著:「媽咪?!媽咪?!」走進臥房,看見母親在陰暗的房間,低著頭挺個突出的肚子,窩在躺椅裡。聞我腳步聲,她抬起臘黃的臉,勉強睜開浮腫的眼皮,蒼白的唇微吐出一句:「妳快要沒有媽咪了!」我心中大慟,趕緊坐在她身旁為她按摩酸痛的手腳。稍後,姐回來,說母親徹夜喊痛,她整夜為母親按摩個不停,仍無法稍稍止痛。於是我們商議,或許送母親進入馬偕安寧病房會讓她比較舒服吧!

由於工作關係,我與姐姐協商,盡量在不妨害教會事工之下,輪流看顧。幾天下來,方才體會到照顧病人的辛苦。想起母親生病一年半,大都是姐在服事,而我卻只會嫌東嫌西嘮叨不滿,實在很不應該。母親食慾欠佳,只得用營養注射來補充不足的養份,容易頻尿;但有時蹲廁良久,卻又無尿,於是準備了成人紙尿褲。然而母親病中猶堅持尊嚴,不肯尿在褲內,定要起身,頗需費力,必要扶持。白天還好,深夜時我眼皮沉重,疲倦得倒床想睡一回,母親稍有動靜,卻又馬上驚醒。幾回後,我的臉上漸露不耐神色,母親敏感到,略帶憂鬱弟低著頭,輕聲說道:「對不起!患了這種病,讓你們麻煩了。」我的肝腸皆絞斷了,緊摟著母親消瘦的肩,腦中晃過的是成長自今,勞累母親何止此,又何嘗曾向母親說過對不起呢?淚滴衣襟,轉以輕柔言語向母親低聲賠不是。

我的婚期已逼近!藉著藥物控制,母親神情似清爽,於是向醫生請求,盼望能在我婚禮當天告假參加,醫生樂觀其成的答應了;母親卻又憂慮無法坐在椅子上而猶豫不知如何是好。婚禮前四天,我的公公和嘉信來探訪,驚嚇母親枯瘦的臉黃得發亮,擔心參加婚禮的途中會有意外,直勸母親不要勉強。母親黯然的點點頭,旋即展顏微笑道:「我像摩西站在尼波山頂,看得見迦南美地,卻進不去。」

   

當婚禮的琴聲如夢如幻悠悠的揚起時,父親挽著我的手臂步入紅地毯的那一端,眾多賓客帶著歡樂祝福的眼光,注目於裝扮美麗的新娘身上,而我這一生最美麗的時刻,母親卻已看不到了。果然如她所預言:「我像摩西站在尼波山頂,看得見迦南美地,卻進不去。」因為就在婚禮的前一天1991年2月1日下午兩點多,上帝把親愛的母親接走了。

 

早在進安寧病房住院前,母親就對牧師說起:「若我早離世,請把我的屍體冰在冷凍庫裡,等我的女兒的婚禮結束後,再來處理。」那天早上,氣溫陡然下降,母親的血壓也極降得很快,下午兩點許,就與世長辭了。我呆立在病床邊,望著母親寧靜安祥的臉龐,宛如天使般散發出溫柔慈祥的光芒,傷痛地想著:「原本預計新婚夜是要在病房陪伴著母親的。」而母親的慈愛,連死亡時間也都為她親愛的女兒打算了。

〈本文發表1991年10月20日第2068期台灣教會公報〉
 

發表於2009/10/04 14:43 (3932閱讀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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